作者:陈家其

五 放排的工具及装备

每个放排工还有自己配备的工具设备,而小斧头、柴刀等则由公家提供。龙泉乃宝剑之乡。锻造钢铁特别精良,斧头柴刀及其锋利。桅灯夜间照明用,排梢、排篙、排扎、链枝、钢丝索、排钉。还有每人一件连帽油布雨衣,高筒橡胶雨靴。白棉布山袜代替了早年的草鞋、箬笠、蓑衣。还有每人五节电筒,强光照射近百米距离,对夜间防贼防盗具有震慑作用,也是暴风雨来临时山洪暴发抢险救援的必备利器。24寸大铁锅、铁皮灶(旧时采用竹篓糊上泥巴的简易炉灶,因容易破损后改成铁皮灶,这样可长期使用)。大铁锅只供全组人员蒸饭使用,那时从来没有炒菜的。个人自备用品有被单床褥、蚊帐、铁皮箱(内存放大米、粮食、菜肴以防止老鼠虫类)。旅行包存放个人换洗衣服及日用品、饭盒碗筷、口杯、火柴打火机等一系列生活用品。

六 放排工的优越感

在瓯江放排工中,最有可比性的是瓯江船民。同在瓯江水面工作、生活,两者的待遇却截然不同。
(1)船民从温州把船撑到龙泉逆水行舟,一步一个脚印,少一份力气也不行。而放排工从温州乘车去龙泉,木排都是顺水漂流,路途顺利的话都是轻松活。
(2)国家特别规定:林区矿山等边远艰苦地区职工,每年发一套用特制棉布生产的工作服,俗称“劳动布”,其布料厚实,坚固耐磨,适合长期野外作业。每年一套累积起来,放排工每年都有新的工作服穿。那年头,工作服可是工人身份的象征,这不光能省下每年一丈七尺布票,未婚姑娘也愿意嫁给有工作服发放的工人。由于未婚放排工稀少有限,有的闺蜜好友为了争夺同一个男友,即使撕破脸皮、反目成仇也在所不惜。
(3)放排工享受无产阶级产业工人的劳保福利、医疗保险,不但本人全额报销,连家属也可享受半数福利。
(4)灰色收入本是当今时代的流行语。那时没有这个词,只是称它为工资以外的收入。由于多年以来长期的高压政策,温州一带的民众想买木材建房做家具,苦于木材找货无门。放排工航运国家木材的同时,私自从林区农民那儿买几株杉木混在木排中间,沿途打办、检查站无权拦截检查,每次都能平安带回家或自用或卖钱。那时,所有放排工中机灵能干或老实木讷的,多多少少都有灰色收入。与放排工相比,那些瓯江船民境遇凄惨。千方百计买几条一米多不到二米长的杉木,藏在船舱货物之中祈求能够蒙混过关,可船到青田税关楼一律靠岸检查。打办人员会要求船民搬出舱内货物中夹带的私物,然后全部没收。船民们从心底里咒骂打办人员不得好死,结果真有几名果然被骂到,40多岁就患癌去世。
后来龙泉林业局组织放排工学习中央文件,让他们自觉交代并退赔灰色收入,每人或多或少退赔数千元不等。由此,放排工也为灰色收入付出了代价,但比起数年时间所获得的灰色收入,这区区几千元赔款真是小巫见大巫。那时社会上流传的顺口溜:第一打办,第二放排,第三华侨,第四船老大。打办打着“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的旗号,做着无本的买卖形同抢劫,且受官方支持。而放排工在人们的心目中社会地位比华侨高出一筹。

七 木排工的生活甜酸苦辣样样有 甜少苦多

(1)吃不到新鲜蔬菜。
放排工在木排上的日子是没有新鲜蔬菜吃的。因为他们每天傍晚在停排点泊岸过夜,没有时间上岸买菜。即使买到了蔬菜,伙粮蓬里也没有炒菜锅。2尺4寸大铁锅只为六个人蒸饭所用。下饭菜都是每人自备的菜干肉、萝卜干、咸鱼之类的熟食,每次带去就要吃十几天。三餐伙食与船民没法比。船民们在船上烧几个菜是家常便饭。黄芽菜滚豆腐、时令鱼鲜、时令菜蔬都是新鲜的,买什么吃什么。这些在放排工眼中实在是奢侈的享受
(2)难熬酷暑
在港湾停排点,夏天的高温实在难熬。蚊蝇叮咬通宵难眠。最热的时候,他们会先在自己的木排上搭个小凉棚,白天遮荫晚上睡觉。炎热的夏天,哪怕坐着不动,整天也是汗流浃背。喝茶止不了渴,只有喝稀饭才解渴。所以他们会自备一个小泥炉,生起木炭煮稀饭吃。曾记得有一年大约在古历七月的一天,白天地表温度高达45度左右,即使到晚上,温度仍在40度上下徘徊。放排工们歇排在石牛停排点。烈日当空,没有一丝凉风。岸边的草木全被晒蔫了,蝉儿们热得喘不过气来,全部停止了鸣叫。飞鸟也躲进了树荫里。午后的瓯江水被烈日晒得直冒热气,鱼儿躲在江水深处不敢浮出水面。眼神花花的、头脑晕晕的、手脚乏乏的、全身没有一点力气。放排工们被酷暑烤得头昏眼花手脚乏力,连呼吸都感到万分艰难。他们只能不断地用打湿的毛巾捂住口鼻来降温。天气炎热江水又浅,放排工只能窝在是牛潭苦熬。半夜里有渔民划着竹筏子来卖鱼,他们半夜买的鲜鱼,天还未亮鱼就臭了。放排工陈建明回忆,在他放排的二十多年时间里,那一年是最热的夏天。
(3)寒冬刺骨
记得1977年1月下旬(古历十二月初),北方强冷空气南下。瓯江水面低达零下7度,那是滴水成冰的寒冷天气。程祥组的陈岩法木排被涝在平演滩头。那时木材紧缺,天气越冷,越要提防有人偷盗木头。陈岩法独守排上小篷中值夜,苦寒难忍让七尺汉子悲从中来哭泣不止。偏偏冬夜漫长天色难明,组长程祥等不到天明就起身陪伴陈岩法,他们手握竹篙敲打冰凌,冰凌打滑使他们站立困难全身冻僵,他们发动全组六人同心合力共同作战,一起把涝在滩上的木排撬下水,那么天色微明他们就能提前启程了。
另外还有一次严寒天气,尹文华组木排被涝在龙泉西滩江心。由于水浅并已结成薄冰,全组人下水踩着碎冰块前行。他们的两脚先红后紫,最后冻得麻木而失去了知觉。尽管如此艰辛,但全组人咬紧牙关奋力拼搏,因为那时的感觉,只要两脚能离开冰水,站在干燥的地方就是最大的幸福。
(4)洪水险情
洪水时节,头排带路最难,急弯最险。后面的排看着前面第一条排,可以预先调控排头方向避过险情。而放头排的全靠自己随机应变、逢凶化吉。有一次又发洪水,陈岩法放头排,在沙湾汀头湖边滩上激流中排头被打散,300斤番薯干全部落水被冲走,衣服也被洪水漂走,他急速下水捡回了衣服,而300斤番薯干早就不见踪影,对于当时的放排工来说,这笔损失是惨重的。
还有一次洪水季节,一条木排在石郭汇被卷入漩涡横在江水中,此时后面的木排被激流快速推进,木排势如飞马奔腾冲向漩涡中横着的木排,排上的放排工被突如其来的重力冲击,措手不及落入漩涡中顿时淹没。这是放排工历史上一起惨烈的身亡事故。事故发生后,龙泉林业局专门购置了一艘40匹马力的小轮船,放置在石郭汇水域,把各组木排拖出圩仁潭十里长潭。那时候每遇到东南飞强劲,十里长潭的大排非但不能前行,反而被强劲的东南飞吹送着倒退,有了小轮船,放排工在十里长潭放排过境就安全省力多了。
(5)先进组的故事
1958年,全国都在放卫星创奇迹。放排工也都开展赶、学、超、帮先进小组。有一次大洪水,上级领导把一批特大木头拼扎成六条木排,乘着大洪水高水位交给一个先进组放到温州。这个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被尹云亮组领受。全组人员尹文华、尹啟滔、刘呈山、单国才、陈岩法六人。那些多年堆积在储木场的松木和杂木,在难遇的大洪水中浩浩荡荡顺流而下,六条木排过险滩绕急弯、撞崖触滩险象环生。有一条木排撞崖时,被撞断了竹篾链条导致丢了半条木排。人站在排头,眼前只见山光树影急速后退。放排工手执排梢,紧紧掌控着排头方向,驾驶着残留的半条排,担当着头排重任,带领全组另外五条木排逐波劈浪继续前行。后面的五条木排有了前车之鉴,都及时避开险情,一直到十里长潭的缓冲水域,才慢慢停靠木排,然后吃饭休息。这时组长看着洪水涛涛浊浪翻滚的江面,心想要找回丢掉的半条木排已经没有可能。乘着吃饭修整的间隙,全组人员协商对策。大家认为这样特大木头的木排,只有遇到特大的洪水才能顺利放运。既然天赐良机,机不可失。那就乘机继续拼博。于是他们决定继续造饭,各人备足饭食。算计着要到下一个十里长潭才能停泊休息。事实上,中途的停排点全是预计好的。十里长潭的缓冲水域,山边预设石桩、木桩以用来系上链枝固定木排。六条木排每条有60多立方米木材,这样的庞然大物中途想要停靠也停靠不了。豁出去了,全组人员摩拳擦掌人心振奋,六条木排(实际只有五条半)解缆起航。一路上风声呼呼,劈波斩浪。白天视野清晰,饥餐渴饮精神较为轻松。夜间天光云影,在白茫茫的水面上只拣大江中心行运。遇到急弯礁岩时,因为有了半条排领航员的领路,各人用排梢提早拨准航向,全组木排在大港头、碧湖、丽水、海口都是日夜兼程一带而过。木排安全停靠在青田圩仁十里潭。靠岸停泊后,大家吃饭休整,当夜美美地睡了一觉。恢复了体力以后,第三天过了高岗滩,进入温溪潮水地,至此再大的洪水也不会发生险情了。全组五条半木排顺着退潮的潮流终于安全抵达小旦改排场,验收交货损失了半条排。
后来龙泉林业局评议先进组时,大家公认从龙泉吴湾水运站出发,三天半把特大木排运到小旦改排场创下了历史记录,是破天荒从来没有过,甚至是无法复制的奇迹。他们理所当然地被评为先进组并给予了奖励。该组成员尹云亮与尹啟滔也被提升为脱产行政干部。
许多放排工不服气地说道:“丢了半条排还能评上先进组?先进个屁!”领导们解释,大洪水放排,你们都没有丢失过木头吗?遇到人力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丢了半条排后仍然能够冷静镇定,最后能顺利地把五条特大木排安全运到,而且只用了短短三天半的时间,即使是舴艋船也办不到啊!那些库存多年的大木头都被他们运走了,你们知道有多少材积吗?每条排足足60多立方米啊!你们不服气,要不要也来试一下?听了领导们的解释,不服气的放排工也就服气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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