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23日,西班牙马德里开元大酒店,宾客满堂,喜气洋溢欢歌笑语,乐曲悠扬,十五张大圆桌座无虚席,舞台上方挂着大红横幅,上书《陈福成先生90大寿庆典》。下方悬挂着一个桌面大的贴金《寿》字,由西班牙华人书法家协会主席陈渔光先生书写制作,(陈渔光先生是陈福成的堂叔)。寿字两旁摆放着旅西班牙华人书画家国振华先生的制作的四个大寿桃。舞台两侧是祝寿对联,左联是“福如东海长流水”,右联是“寿比南山不老松。

寿星陈福成先生携夫人郑红美女士,身穿中国传统的喜庆服饰,佩戴寿星标识,脸上满是喜悦慈祥的笑容,接受嘉宾们的问候道贺,庆典大会首先由长青俱乐部会长徐宋灵先生祝福讲话:“尊敬的长青俱乐部名誉会长陈福成先生,今天是他的90岁生日,他的夫人郑红美女士今年85岁,夫妻两人身体健康,恩爱情深,每周两天坚持参加长青俱乐部太极班演练太极拳已经有17年之久,风雨无阻,是旅西班牙华人中的模范夫妻,值得大家学习的楷模。祝福陈福成先生伉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身体健康,幸福快乐!”接着由大使馆参赞朱健先生致辞:“祝愿陈福成先生伉俪以及长青俱乐部全体老年朋友,西班牙全体华侨华人的老年侨胞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大家向陈福成先生伉俪看齐,人人都福寿双全,晚年幸福。”陈福成先生的子女代表讲话:感谢全体到会嘉宾莅临祝贺父亲的90大寿庆典,共享祝寿喜庆欢乐,敬祝全体嘉宾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最后由亲属代表讲话,这位亲属代表简单介绍了陈福成先生走过的曲折历程,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生,其中有悲欢苦乐也有大起大落,见证了变幻莫测的时代风云,尝尽了人间百态的冷暖炎凉。这位亲属代表平实无华的讲话,深深的震撼了嘉宾们的心灵,原以为会简单介绍陈福成先生的生平经历,其实满含着不简单的家国苦难,原本以为陈福成先生伉俪整天笑嘻嘻的开心快乐祥和幸福,想不到当初还吃过那么多的苦头,真是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现在的幸福原来是苦尽甘来的回报。祝寿庆典的丰盛宴席开始,舞台上由长青俱乐部文艺团体骨干们精心准备的节目,纷呈上演,有独唱,合唱,越剧,京剧,东北秧歌。乐器合奏等丰富多彩的文娱节目。嘉宾们一边享用丰盛美食,一边欣赏优美的演出,人人吃饱喝足,口鼻耳目都有舒心畅享,隆重的祝寿庆典尽欢而散。

吉祥的名字带来一生的福气

1928年12月23日,陈福成先生在浙江省青田县阜山乡费王潭村出生。中国人的传统观念,给自己的子女取一个吉祥的名字会给孩子带来一生的好运,父亲陈特浩,阜山乡官宦家族出身,祖辈四兄弟有两人是前清举人,称为《中波相》《文波相》。在青田县衙门出入,县官都礼让接送。母亲叶婉英,小名杏花,本县洪府前仁潭村大户人家出生,胞弟叶畅,字正泉,上海复旦大学汽车工程系毕业解放前任上海市公务局资料处处长,兼汽车保养局局长。解放后任,上海市交通运输局汽车工程师。堂弟叶燕莎解放前任平阳县县长。由于旧社会婚姻讲究“女大三抱金砖”的说法,母亲叶婉英比父亲陈特浩大4岁。夫妻商量着给新生的儿子。
取一个大吉大利的名字,叶婉英知书识字,提议儿子叫福成,寓意富贵成功的意思,陈特浩觉得这个名字是有点俗气,不过果真是个大吉大利的名字。君不见大清王朝开国皇帝皇太极,32岁时娶了蒙古科尔沁贝勒12岁的女儿庄妃,生下了第六个儿子,取名叫福临。福临6岁的时候父皇皇太极突然中风猝死,皇位谁来继承,上有大哥豪格30多岁,文武双全,极具谋略机智。还有皇叔多尔衮也是30多岁的年富力强,智勇兼备,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两人各有朝中大臣皇族宗亲鼎力支持,都有继承皇位的资格,两个人势均力敌,旗鼓相当。在朝堂上相争得剑拔驽张,气氛相当紧张。后来有人提议由六岁的福临来继承皇位,结果豪格与多尔衮也不再相争了,一致同意福临登基继承大统。后来事情的发展大大出于人们的意料,明朝天下被李自成起义军推翻,起义军攻占北京,崇祯皇帝上吊自杀,闯王李自成在北京城内当了三天大顺皇帝。被多尔衮率领满清大军赶出北京,福从天降的六岁福临坐上皇帝宝座,就是大清王朝史上的顺治皇帝,后来扫荡大江南北的反清势力,统一了四分五裂的中国,开创了清朝近300年天下。正是民间流传的:“李闯打天下,顺治现成坐”的史实,可见好名字会带来好福气。

福临这个名字实在取得好,陈特浩三思之后,赞同妻子叶婉英的意思,将儿子正式取名叫陈福成。这个吉祥的名字,伴随着陈福成先生一生90多年的岁月里,无论环境多么的艰厄,陈福成先生都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陈福成先生生活在福气满溢的历史动荡之中,安泰吉祥此是后话,且说在陈福成5岁的时候,穷苦的青田县城乡农村,很多青年人闯荡日本、欧洲。陈特浩28岁时也就是1933年,告别娇妻幼子离家外出跑生意,几经辗转,跟随那时候最流行的到欧洲勤工俭学的潮流,在上海乘轮船到达法兰西巴黎首都,由于当年在法国巴黎勤工俭学的留学生中有很多胸怀救国救民,立志革命的激进分子,陈特浩无意卷入政治漩涡,就没有投身巴黎学校求学,而是与一些巴黎的青田老乡一起跑买卖做生意。后来独辟蹊径,1938年独自一个人到北欧挪威奥斯陆做生意。陈特浩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到挪威落脚做生意的中国人。二战爆发后,挪威被纳粹德国占领,陈特浩也被德国人关进集中营4年时间,直到1945年5月8日,德国人战败宣布投降,陈特浩也被获释出狱,举目无亲流落奥斯陆街头,战后的奥斯陆城市一片荒凉废墟,陈特浩在街角偶然捡到一部打字机,卖出钱来作为资本与人合股在奥斯陆开出第一家中国饭店,也是挪威国家的第一间中国店。陈特浩惦念着故乡的妻子、儿子,多次寄钱回家,培养这位有福气的儿子陈福成,让他读书,1948年陈福成在石门中学高中毕业。

新中国第一次征兵,投军当上文化教

1949年5月8日青田县解放,新中国政府第一次征兵运动在青田县开展宣传,动员适龄青年报名参军。陈福成正好20岁,奉父母之命与17岁的郑红梅小姐订婚,郑红美的父亲郑明龙系黄浦六期生,曾任国民革命军团长职务,驻防温州。郑红美与陈福成是一对门当户对的婚姻。在当年土地改革打倒地主分田分地分房产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大浪潮中,人们敲锣打鼓唱着:“送郎啊,去参军,郎去参军真光荣”的革命歌曲。陈福成应征入伍,郑红梅送郎参军成为当时青田人民的美谈,先进事迹光荣人家。

当时参军的农村青年大多数没有读过书,就是大多数的连、排长、指导员甚至营长教导员都是没有文化的官兵。接收新兵的干部都把陈福成这位高中生当成至宝,选派厦门前线部队担任军事观察员兼文化教员,为部队官兵上课扫除文盲学习文化。

朝鲜战争爆发,国运家运大变化

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毛主席决定组建中国人民志愿军,任命彭德怀为志愿军总司令,并率领大军在10月19日跨过鸭绿江,抗美援朝进入朝鲜参战,后来有人评论这场战争是叫花子与龙王爷的战争,美国军队有飞机,军舰大炮,我们的志愿军战士是小米加步枪,甚至缺乏御冬的棉衣,在零下20度的严寒雪地冻死了不少人,美国军队有七个后勤人员保障一个前线战士,我们志愿军一个后勤人员保障十三个前线战士。当时军内有识之士刘伯承明确认识到与现代化装备的美国军人作战,光靠革命激情,不怕苦不怕死的勇敢精神是不够的,他向党中央高层建议尽快争取到苏联的飞机大炮等现代化武器支援,尽快组建一座军事院校,培训我军的高级军官,应对美国的现代化战争,刘伯承的提议很快得到中央军委的认同,1951年1月15日,南京军事学院成立,刘伯承担任组建南京军事学院,并担任院长兼政委,抽调全军副军长以下的高级军官轮番进入军事学院接受培训,根据朝鲜战争经验组建高级速成班,增加防空,防坦克,防化学,外军研究,司令部工作等课程。当时只有政治教员5人。刘伯承又向中央军委建议上报毛主席,周恩来批准抽调一些思想觉悟高,军事素质强的原国民党起义的高级军官800多人担任军事教员,学习班里有的学员一天书也没读过,最多认识200来个字,扫除文盲,学习文化是头等大事。在全军的新兵队伍抽调有文化的人充当文化教员。这时候,在福建厦门前线部队任职军事观察员兼文化教员的高中毕业生陈福成,进入上级领导的视线,在我军部队中犹如凤毛麟角,很快被上级领导看中紧急抽调到南京军事学院,后来改名为华东军政大学担任文化教员,同时把陈福成编进军事训练班进行军事培训。后来陈福成完成培训学业之后,取得了南京军政大学毕业证书。这一段南京军事学院的故事在小说“亮剑”与同名电视剧“亮剑”中有详细深刻的描述,志愿军的司令员杨勇将军担任副军长学习班的班长,虚心向黄埔军校五期原国军第十八军副军长兼109师师长黄剑夫求教,接受了正规的军校科班培训,并在江苏句容与丹阳郊区实地演习训练。认真准备反复训练十分逼真,一切从实战状况出发,苏联援助的飞机大炮等现代化武器也投入到朝鲜战场前线,特别是卡秋莎大炮火力之猛,让美军招架不住。1953年,杨勇将军指挥朝鲜战场第5次大战役——金城战役,一举击败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队,迫使美国同意停止战争。1953年7月28日,中朝与美韩在朝鲜板门店签订停战协议,历时三年的朝鲜战争结束。1958年中国人民志愿军全部分批撤离朝鲜凯旋回国。

退出军旅,回归平民。

1953年朝鲜战争结束,中国的大地上进行着三反五反镇压反革命的运动,陈福成的父亲是欧洲挪威华侨,那时候的主流意识是认定华侨就是外国的资产阶级,就是海外关系,就是无产阶级的敌对关系,就是阶级敌人。而阶级敌人的子弟是不适合在华东军政大学担任文化教员的。上级领导奉劝陈福成退伍还乡,陈福成乐呵呵的答应同意退伍回家。家中还有一个花样年华的未婚妻等待我回家成婚呢!1954年9月陈福成退伍还乡,10月1日与郑红美小姐成婚,且说1958年中国人民志愿军分批撤离朝鲜回国,彭德怀总司令回国后视察南京军事学院,那时候的彭德怀担任中央军委副主席兼国防部长,风头健得紧,不满刘伯承院长采用美国西点军校教材,称为资产阶级军事路线,上纲上线,大批特批,刘伯承元帅灰溜溜的做了深刻检讨,靠边站坐冷板凳去了,手下李达上将杨勇上将等负责人被打成资产阶级军事路线反党集团,全部撤职查办。不过此时咄咄逼人的彭德怀元帅万万没有想到一年之后,1959年7月庐山会议,自己被打成彭黄张周反党集团首领,也是撤职查办,并且到死也没有平反。文化大革命期间彭德怀被囚禁时反省自己,当年得势的时候整人也整得太狠了。现在是悔之晚矣,直到彭德怀被人整死为止,世上也没有后悔药,此乃国家大事先不多说,再说陈福成婚姻美满,长女出生天伦之乐悠哉悠哉。

百花齐放春来到,上海师大再求学。

1956年中国农村全面进入合作化高潮,文艺界提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1956年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春天,全国开展扫除文盲运动,各地都有扩建,新建学校,高校招生也放宽条件,远在上海工作的舅舅叶畅写信给外甥陈福成,信上说上海师范大学扩大招生,你赶快到上海报名,师大毕业就有个正经的工作,养家糊口不成问题。陈福成接到信后就打点行装,把长女交代母亲抚养,夫妻二人赴上海报考求学。按照上海师范大学招生规定,只招上海户籍高中毕业生考试入学。舅舅叶畅帮陈福成插班虹口中学补习高中,执上海市中学高中毕业证书,前往上海师范大学报考,考试成绩及格,获准在上海师范大学入学就读。其中有一位上海籍同学胡鸿生,现侨居澳大利亚,多年来一直保持联系。两年学制完成后,陈福成取得了上海师范大学毕业证书。故此,陈福成是个货真价实的双文凭大学生。转眼就是1957年,是知识分子的厄运之年,全国城乡开展整风运动,欢迎知识分子向党提意见,改进工作,知识分子们的天真也相信了,纷纷发言提意见或是写大字报张贴,想不到这是一个引蛇出洞的阳谋,秋后算账时提过意见的知识分子,含许多党内干部全被打成右派,这个右派可不是闹着玩的,它与地主富农反革命等同,约有55万多右派分子发配青海,新疆,内蒙古,黑龙江农场劳动改造,后来大多数死在那些边疆苦寒之地。反右派运动一直坚持了好几年,上面硬性规定每千人要有几个右派,有的单位用抽签或是评选选举右派凑数完成任务,上海师范大学右派太少,还要增选几个。这时候陈福成还是就读求学的学生,也有幸被选中当了右派。时光到了1960年,饥荒灾难遍及神州大地城乡,减少城市人口也是当下最要紧的政策。陈福成等上海右派奉命支边。美其名曰支援边疆,实际是发配新疆劳动改造。满脑子书呆子思想的陈福成早就听过传唱的歌曲:“新疆是个好地方,姑娘辫子长又长,吐鲁番的葡萄成熟了,哈密瓜甜又甜”。1960年6月夫妻两人喜滋滋的收拾行装,登上上海市政府派出的一辆大客车,满座50多人的右派分子送到火车站,确切的说车内有两人不是右派,郑红美与陈杭丽母女二人,右派家属身份。那一年郑红美27岁,陈福成32岁全车最年轻的右派。抱着刚出生6个月的次女杭丽,跟随支援边疆队伍登上了北去的火车,各人自带被褥衣物,简单的生活用品,火车跨过长江,跨过黄河,把繁荣的南京北京远远抛在身后,记不清在火车内度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只见火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火车终于到达了古人吟唱的“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渡玉门关”之大西北。大约10天以后火车停靠乌鲁木齐火车站,火车站建在郊区,离市区还有10多里路,不是右派的郑红梅抱着小杭丽跟随着右派队伍,深一脚浅一脚走完了10多里的沙漠之地,走到乌鲁木齐市区,暂住旅馆安生。当时正是大西北麦收时节,大批右派发配过来,无疑为农垦兵团增添了劳动力,除郑红美母女之外,陈福成等50多人全部分配收割麦子,每日早出晚归,直到把麦子全部收割完成,再分配挖水渠或干其它农活,在乌鲁木齐住了三个月时光,到了9月10日之后,大西北秋天来得早又短暂,早晚凉意,渐变寒意,右派感到了大西北的生活比上海繁华之地落差太大,但没办法,只能苦苦煎熬受难,想不到更苦的日子还在后头呢!新疆是中国第一大省。清朝康熙年间并入中国版图,所以称为新疆,它有16个浙江省那么大,这些从上海发配过来的右派们,当然不能让他们长期在乌鲁木齐住旅馆过享受生活,要分配落实各地农垦兵团去干活,接受劳动改造,上级领导经过研究决定,其中有些年长体弱的分配南疆地区,相比之下生活条件稍好一些,比较年轻身强力壮的分配到北疆地区,条件最恶劣,生活最艰苦。32岁的陈福成是最年轻的右派,所以发配北疆阿勒泰地区。北屯县,是全新疆最艰苦的地方,北屯县距离乌鲁木齐大约3000公里,先让陈福成全家三口坐火车到石河子,石河子是新中国在新疆新开发的新城市,接收了大批从上海来此支边的知识青年,大多是资本家、黑五娄的子女,周总理与陈毅副总理曾经亲自到石河子看望了这批上海来的支边青年,讲了著名的:“出身不由己,前途可选择”的安慰话语,鼓励上海知青长期扎根新疆,屯垦戎边,守卫边疆。且说陈福成全家三口在石河子下了火车站,住石河子旅馆,等待北屯农垦兵团派车来接。这个石河子旅馆是刚开始建造的,旅馆房间内没有门,当然没有床,陈福成夫妻把6个月的女儿放在一张桌子上睡,两个大人轮流就地坐着过夜,黑暗里,不知从哪里爬出来的臭虫咬一口就红肿,奇痒要命,那一夜的时间特别长,长夜漫漫,好不容易等到天明光亮,那些饿得发疯的臭虫才撤退隐藏,总算等到建设兵团派来的汽车,把陈福成全家三口接上汽车。汽车在茫茫沙漠中行驶时,有时砾石,有时坑洼颠簸,跳跃,如同船航行在大海风浪之中,沙漠里面是有极少数的蓬蒿胡杨,根本没有公路村庄,中途到了农垦兵团的团部、营部、连部,才有人烟看到,停车住宿,汽车在沙漠中走了三天,啃一些硬馒头充饥,口干难忍没有水喝,要求司机让我们接点冷却水,水却臭得厉害,喝了之后又吐又泻,三天的沙漠之旅让我们领略了大西北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边塞风光,狂风吹起飞沙走石,人都睁不开眼,不知道司机是如何辨识方向,开车行驶了三天之后,司机终于把我们拉到北屯县。这是阿勒泰地区农垦兵团师部所在地。有工厂,医院,供销社,邮局,托儿所等单位,一溜溜的简易平房,当官的当兵的住宿条件都差不多,宿舍厂房各单位全部是平房,这里好像是人人平等的世界,上级分配一间平房给陈福成全家居住,陈福成奉命去跟大伙修水渠,郑红美在家带女儿。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家也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司机运来一卡车的煤是分配给全家今冬明春取暖煮饭的燃煤,卡车停在院子里,要郑红美自己爬上车厢去卸煤,当年27岁的郑红美正是年轻力壮的黄金年华,但平生确实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体力活,6个月大的小杭丽在屋里哭,吵闹,也要把这一车大约2.5吨的煤炭卸完,这一车煤是渡过今冬明春取暖煮饭的保命之本呀。郑红美手握铁锹咬着牙硬是把一车煤炭卸完,在院子堆成了一个像坟包那样的大馒头。这一天累的全身上下酸痛直到一个多礼拜以后才恢复正常,那时候多么希望能有一个人来帮忙一下,可是谁叫你是右派家属呢?阶级敌人是不值得同情的,而且那个时候每个人都生活在饥饿与劳累之中,包括这位送煤的司机,大家自保不暇,哪还有心思体力去助人为乐呀,冬季来临的时候,大西北的沙漠上狂风怒号,大雪纷飞,积雪渐渐的堆满平地,直到把房门堵住,人们都从窗户里爬出来。这时候陈福成被调入孵房子去看管孵小鸡,热烘烘的孵房里,火炉旺旺的燃烧日夜不停的照顾着破壳而出的小鸡,及时给予疏散饮水进食还要时不时的添煤燃料。有一次实在困倦不堪,打一个盹,睁眼一看不得了,不断孵化出壳的小鸡堆成一堆,压死了一大片。陈福成吓出了一身冷汗,这可怎么办呢?被人知道了,这可是被坏生产的罪名呀,右派分子破坏生产罪上加罪,后果严重了,幸好深更半夜也没有人查夜巡逻,陈福成急中生智,把一些死小鸡投入熊熊炉火中火化成灰。什么痕迹也没有,从此之后再也不敢瞌睡分神,小心翼翼的坚守岗位,这个活儿不累不受冻,千万不能丢掉这个美差事才好。

当年二十七八岁的郑红美本是青春年华、活力四射的少妇,健壮的身体也抵挡不住铺天盖地而来的饥饿之灾,那年头,政府为了确保城市居民口粮,大量压缩城市人口,实行精兵简政,关闭大量工厂企业,裁减人员下放农村,一下子把城乡差别拉开了一大截,城市人口虽然吃不饱,但是不会饿死,而农村农业生产被集体化整的减产歉收,到处饿蜉遍地,浮肿病蔓延。江南沃野,还有树皮草根充饥,大西北荒漠砂岩,树皮草根也没处可寻,陈红美吃食堂,每天两餐到食堂取一个麦麸,馒头,含沙多要慢慢咀嚼,若是用力咬一口咯嘣一声咬着沙石牙齿坏了,一碗菜汤永远是大白菜,球菜,红萝卜。大西北冰天雪地,漫长寒冬,哪儿来的新鲜蔬菜?菜汤上面漂浮着几片羊肉,整个冬季不换口味,有时吃玉米棒子面,就是用整个玉米棒子磨成的面,陈福成可是个公子哥的命,娇贵的很,吃了棒子面消化不了,形成肠梗阻,住院开刀做手术,瘦的皮包骨,命悬一线。郑红梅每天两头跑,既要照顾丈夫又要照顾女儿,陈福成得到一斤白糖当营养品,那是一斤保命糖啊,不到周岁的小杭丽没有婴儿食物,母亲又奶水不足,细小的脖子瘦得像根棍儿,支撑着小脑袋。不说没力气走路,连说话哭叫都没有力气呀。郑红美闻着邻居们烤土豆,烤南瓜的香味,馋得直流口水,邻居的土豆与南瓜是中央政策放宽之后,允许国人在山边空地,路边屋边上边扩大种植自救度荒,简称扩种。谁种谁有,多劳多得之后,私种收获的。郑红美多么希望邻居给两个烤土豆或者一片烤南瓜,让她母女俩略充饥肠,一饱果腹呀。可是邻居没有人同情这对可怜的母女,一则这对母女是右派家属,如果同情右派家属阶级立场去哪儿啦?二是这年头自己都保不住,说不定哪一天会饿死路旁。谁有余粮去馈赠素不相识的外地人,说起来人们的冷漠还是情有可原的。有一天郑红美安顿好小杭丽由于急着赶到医院照顾丈夫,心急慌乱之下,把一盆脏水倒在屋前门外地上,遭到邻居们一顿臭骂,为什么呢?因为滴水成冰,严寒天气倒在门外的水,很快结成一片冰面,不小心人走在上面就会摔倒滑倒,郑红美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再也不敢往地上乱倒水了。院子里支一口锅灶,炒菜时油是不敢用来倒的,拿一根筷子绑上棉花,在油品上蘸一下,往锅底里涂抹一下就炒菜了,小杭丽一岁的婴儿每个月供应8斤面粉,也不知道小杭丽这个坚强的小孩是怎么活过来的,郑红美每天担心小杭丽会挺不住,会死去,后来杭丽终于挺过去了,长大成人也是一个生命的奇迹。每个人按人头一年供应1公斤大米,整个冬天都没有洗澡,有一次洗被单白色被单洗成了黑色,挂起晾干一会儿满是冰凌,拿棍子敲掉冰凌,再挂到屋内晾干。光靠烧煤做燃料是不够的,计划经济之下煤炭供应不足还要外出到沙漠里拾牛粪作为补充燃料,郑红美带着小杭丽牛粪又拾得少,经常迟到,被领导不指名批评也算是领导对郑红美最文明的照顾了。

父亲的侨汇救命的宝。

远在挪威的父亲陈特好浩,终于收到陈福成求救的信。给沙漠里的儿子儿媳孙女汇了款,还寄来了猪油、奶粉,小杭丽有救了。那时候华侨汇款叫侨汇,规定100美元附赠若干粮票、布票、肉票、油票,香烟票,糖票,酒票等等。华侨的地位已有提高。陈福成从邮局挑回一担猪油麦片之类食品,只看着邻居们两眼放光发直,郑红美均匀分些猪油食品给周边邻居共同分享,只有一位蔡干部的妻子回赠一些瓜果干菜,其余的人得了东西,认为这是右派分子想腐蚀讨好拉他们下水,他们的阶级立场坚定的很,该怎么对付阶级敌人,还是怎样对付阶级敌人。整个苦难的冬天过去了,最最艰苦的新疆第1个冬天熬过去了,只有人还活着就有希望就有梦想。陈富成被派去农业中学当教师,只准教化学、物理、数学,不教语文,避免学生受到反动思想的污染,每月工资30元,郑红美被派到云母工厂当生产工人,由于郑红美不是右派,每个月工资60元。夫妻俩有空就到水渠边开荒扩种。沙漠里常年干旱不下雨,靠雪山上积雪融化,引入水渠灌溉才能种一些农作物,郑红美种一些土豆南瓜。进入秋季,别人的南瓜一天一天长大,郑红梅种的南瓜一个也没长成,后来问了别人才知道沙漠里植物稀少,没有蜂蝶媒介授粉,瓜果需要人工授粉才能结成果实的,郑红梅听了之后恍然大悟,也学着给南瓜的雌花人工授粉。郑红梅种的南瓜也一个一个长大了,南瓜可是好东西,好吃又抗癌,放半年不会烂。短暂的秋天一晃而过,陈福成全家迎来了新疆的第2个冬天,夫妻俩有了父亲的侨汇支援,小日子过得与军区高干差不多,自己扩种的南瓜土豆足够整个冬天使用。响应毛主席的“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伟大号召,度过了最严重的饥荒年月。

沙漠里的沙尘暴

由于农垦兵团以及大批移民过来的汉人执行上级“大办农业、以粮为纲”的政策,为了扩大耕地面积不惜毁草改田,毁林改田,那沙漠里的特殊植被牧草与胡杨林特别耐旱,根系特别发达,具有固沙保水作用,扩大耕地面积,其实就是扩大沙尘暴,大西北的沙漠扩大化,在农业学大寨大举开田造地运动中愈演愈烈,春夏之交,大风刮起沙尘暴,遮天盖地,白天如同黑夜几乎没有能见度,大量的沙石南移,土地沙漠化越来越严重,北京城也受到严重威胁,用破坏生态的代价换来开发农田是多么的错误。直到30多年之后,胡锦涛习近平执政才痛下决心,实行退耕还林,退耕还草政策,广植树木奖励种树,修复生态。此是后话。且说陈福成郑红美夫妻也学会入乡随俗,沙尘暴来临,走路都得转身倒退,有时候斗大的石头也会被大风吹走,一般的鹅蛋石飞起,万一砸到头不死即伤,如果不慎跌倒要赶快爬起,否则一会儿工夫就被风沙埋葬。非有重要事情,风暴来临都躲在屋内尽量不外出,这样的沙尘暴天气每年都有好几次。

沙漠里的苍蝇蚊子

沙漠草原的苍蝇个头比南方家蝇大得多,夏秋之间在畜尸腐肉上叮咬产下肉蛆,变成大头苍蝇,像野蜂一样成群飞拥过来围着人畜全面进攻,苍蝇专攻人畜脑袋,叮吸眼睛鼻孔嘴角伤口的分泌物。牛马羊狗深受其害,一刻不停的晃头挥爪,甩尾巴不断的打死苍蝇,其余的苍蝇仍然不断的冲上前拼命地吸吮叮咬。草原上夏秋季节特别短暂,一阵冷冷的秋雨过后就是长达半年的冬季,零下30多度的严寒之下,也是不会冬眠的动物之死期,病马病牛病羊病狼,老马老牛老羊老狼,瘦马瘦牛瘦羊瘦狼都会在漫长的冬季冻死。沙漠草原上有丰富的动物尸体,养育着苍蝇蚊子,蚊子们在短暂的夏秋季为了拯救自己的生命,以命拼命,他们密密麻麻发出嗡嗡的噪音,具有比草原狼更不怕死的攻击性,闻到动物的气味立即扑上来,毫不试探毫不犹豫没有任何战略战术,如同飞针乱箭亡命的向人畜乱刺,无论被马尾巴抽死多少,依然蜂拥而上,后续部队甚至被抽开花,血肉模糊的死蚊子血腥味刺激的更加疯狂,更加凶猛,人们头戴着防蚊帽,防蚊帽上落满了厚厚的蚊子,一层一层遮挡了视线。草原上的獭兔为了防备狼害,度过严冬,挖了曲折又深邃的洞穴居住,蚊子们附在獭兔身上,在洞穴中又暖和又安全,饿了就吸獭兔的血度过漫漫寒冬,好不容易挨到短暂夏秋季,必须拼命抓紧吸血,补充营养,维持生命,还要成婚交配繁殖后代,高原上的蚊子必须拼命,必须疯狂。

沙漠里的狼

外蒙古高寒草疏人畜也少,生活着穷狼。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北屯县现在改名叫哈巴河县北屯镇,沿着阿勒泰流过来的哈巴河,就是中国与蒙古国的国际河,哈巴河是季节河流,大暴雨才有流水,平时水很少很浅,冬季干旱时没有水,外蒙古的群狼们找不到食物,很轻松的跑过边界进入中国境内觅食,穷狼要比中国境内的富狼更凶猛更狡诈,有一次北屯托儿所的阿姨去食堂打饭关好门出去却没有把窗门关严实,穷狼从窗口爬进来叼走了一个孩子,这位阿姨出生身份好被判两年有期徒刑,就地监督劳动改造。郑红美带孩子出门都拉着胸前呵护,不敢背在背上,后背没有眼睛,狼来了也看不见。郑红美常常跟人趟过哈巴河到蒙古境内捡柴火,又要防备狼群袭击,又要防止蒙古人骑着快马过来巡逻,老远看到有人马过来,赶快淌水过河逃回国境。蒙古国地旷人稀,树林中柴火较多,地上满是动物的尸骨,狼是沙漠草原的精灵,特别聪明机智敏捷,团队意识极强,成吉思汗与他的子孙们就是向狼王学习的战略战术统一中国,抡掠欧洲,天下无敌,如果是单个狼独行的必定是江湖高手,碰到单个独行的男子也会被狼击倒捕食。一帮穷狼都是夜半寂静时到羊圈偷羊,还要与看家狗搏斗,如果是狼群,不管穷狼富狼都会与人斗智斗勇,现代人有猎枪猎狗,狼怕猎枪怕火,据传说文革中有一个连队军人由于未带武器,赤手空拳遇到狼群后被狼群杀光。

沙漠里的女人

沙漠草原上的女人辫子又多又长,远远的看着的确很漂亮,可是千万不可靠近,靠近了身上散发出来的臭气会把你熏晕过去,他们一生洗澡三次,出生时洗一次,结婚时洗一次,死了再洗一次。冬天穿着身羊皮做的皮袄,羊毛朝里,生皮朝外,膻皮的腥臭,人体的汗臭体臭等组合成令人作呕的混合臭,长辫子里面隐藏着千千万万的头虱,令人望而生畏,谁也不敢靠近她们。1950年王震将军奉命率十万大军赴新疆屯垦戎边,成立农垦兵团,兵团里女人奇缺,如何能叫军人安心,王震将军向中央军委建议到湖南省招募1万名女兵到新疆补充队伍,得到中央批准,湖南那些五类分子的女儿听到可以报名参军,走进革命队伍的好消息。奔走相告,喜出望外,这些读过书的成份高的姑娘纷纷报名参军,首批录取了7000多人招兵,新疆这就是有名的7000湘女进天山。首先分配党员十年军龄以上的团职干部,再依次分配营连级干部,他们的后裔现在成了新疆的汉人民族。再说郑红美在农垦兵团里鲜花一朵独开放艳,成了男人们眼中的风景。陈福成如有外出办事夜未归宿,郑红梅吓得一夜不敢眠,搬大石头桌凳把门抵得严严实实,听到屋外男人走来走去,说话的声音,只好把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直到陈福成回家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逃离新疆回家乡。

1962年1月,刘少奇邓小平在北京召开全国县委书记会议,史上称之为7000人大会,推行农村农业三自一包。之后,全国形势很快好转,再也没有饿死人了,这就是后来文化大革命中被人批判的刘邓路线,刘邓路线导致刘少奇主席被批斗致死,邓小平发配江西新建县拖拉机厂劳改,陈福成郑红美夫妻得益于刘邓路线,生活条件提高了,身体素质健壮起来了,当年他们的儿子陈利军在7月27的新疆北屯县阿勒泰建设兵团出生。

北屯是北疆的最北端,年降水量约50-150毫米,干旱少雨。全年无霜期150天左右,1月份平均温度零下22度,最低温度零下35度,7月平均温度20度左右。那一年霍城,博乐、塔城、裕民等县约有5万多边民逃离新疆跑到苏联境内,现在属哈萨克斯坦,苏联派火车接送这些中国公民到苏联内地安家,新疆官员上报中央,后来毛主席表示默许,苏联火车用了一个多月时间才停止。

时光进入1965年,中国的形势一片大好,各行各业生产蒸蒸日上,市场上物资供应渐渐充沛,经济呈现稳步上升,但是新疆的生活怎能与江南相比呢?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陈福成夫妻计划着如何逃离新疆?郑红美在云母厂上班,月工资60多元,相当于正科级干部的高薪一族,受到广大兵团职工的羡慕,夫妻俩带着4岁的女儿,1岁的儿子,到上级领导办公室请假:想回家探亲一趟,顺便把两个孩子带回老家交代上辈抚养照顾,我们才能在这里安心工作。两个幼儿就在领导面前亲眼所见,证据确凿,理由充分。领导批准郑红美一个月假期带两个孩子回家探亲寄养。开出了介绍信,可以到石河子火车站,凭介绍信买火车票回家。陈福成不行,右派分子是没有资格请探亲假的,上级有明确规定。夫妻两人拿着介绍信回来商量对策,有了这一张介绍信合法回家没问题,由一个女人带两个幼儿长途旅行,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可是现在哪里有说理的地方啊?陈福成有一位在石河子工作的老乡,托他代买了一张火车票,全家4个人只是随身携带了极其简单的行李,向邻居们告别,交待邻居们,代为照看自己的房间物件,邻居们都知道郑红美持介绍信合法回家探亲,陈福成送一程到石河子火车站也是人之常情,相信60多元一个月高工资的郑红美一定会返回新疆上班的,有谁会愿意放弃这份高工资的工作呢?话虽这样说,陈福成郑红美夫妻企图逃离新疆的意图还是要深藏心底,小心翼翼的注意自己的言行,尽量避免露出破绽。北屯到石河子火车站三天车程,郑红美找了一部农垦兵团的运输车,说好给司机多少钱捎他全家4口到石河子,一路上晓行夜宿,寻找最角落的房间过夜,让陈福成尽量少露面,那时候没有介绍信是不能住旅馆,住在旅馆里,夜深也会有派出所查夜上门,所幸沙漠里人烟稀少派出所也天高皇帝远,管不了那么多。陈福成郑红美夫妻带着4岁的女儿杭美1岁的儿子利军,终于到达石河子火车站,青田老乡为陈福成买的火车票,郑红美母子三人买好了南下上海的火车票,全家四个人终于顺利登上火车,汽笛拉响,车轮滚动,火车缓缓驶离石河子火车站。郑红美与陈福成两人悬着的心才放下来,火车日夜兼程驶向关内,过黄河,跨长江经过几日几夜的长途跋涉,终于到达上海,寻找旅馆住了一宿,买好上海到温州的轮船票,夫妻俩带着两个孩子赶到十六铺轮船码头,登上轮船又是24个小时的航程,轮船到达温州东门安阑亭码头靠岸,陈福成郑红美夫妻带着两个子女终于踏上故乡的土地,听到了亲切的乡音,吃到了故乡的美食,离别故乡虽然仅仅十来年的时间,却尝尽了人间的悲伤凄凉,恍若隔世一般,看到熟悉的街市既亲切又陌生,温州有父亲陈特浩置下的房产可以安生,但是那个房子现在不可能空着,必定有人居住,我们还是回青田阜山老家吧。老家的住宅一定空着,可以暂时栖身安居,夫妻俩商量定当,又赶到温州麻行码头搭小轮船回青田,直到阜山费王潭老家。打扫清理老宅,自有宗族亲房上门前来帮忙,大家看到陈福成带着妻子回老家都很高兴,热情欢迎,亲不亲故乡人。陈富成,郑红美感觉到了回老家的温暖。

但是好景不长,一个月的假期匆匆过去,新疆农垦兵团不见陈福成郑红美返回兵团报到销假,发公函到青田县政府派人到阜山乡政府协同催促陈福成郑红美赶快返回新疆。陈福成,郑红美闻讯,连忙迁居温州,住到山前街自家屋里躲避。陈福成是被上海师范大学评选出来的右派,但是没有具体罪行,也没有法院判刑定罪。催促陈福诚回新疆的事一拖再拖,到了1966年,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领导亲自发动的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神州大地进入了10年动乱期,毛主席提倡的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揪出睡在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造反有理,革命无罪的口号响遍全国。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奇迹发生了,造反杀头的事情怎么会有理呢?刘少奇是国家主席,全国最大的领导人怎么会是反革命呢?后来连每个省每个县每个乡镇,每个单位工厂学校医院等等的当权派,全部都被造反派打倒批斗靠边站。全中国有很多地富反坏右分子都被贫下中农造反派活活打死,幸好陈福成提早一年逃离新疆,否则在这一场10年浩劫之中说不定也会被造反派打死了。

陈福成与郑红美夫妻在文化大革命中隐居温州,用父亲的侨汇过生活,先把孩子养大,既不参加造反派去斗当权派,也没有被造反派批斗过,平平安安的度过了10年浩劫。1976年10月6日,祸国殃民的四人帮被粉碎,邓小平胡耀邦执政,实行平反冤狱,改革开放的政策。刘少奇被平反了,55万名右派分子被平反了。1980年陈福成的右派分子被摘帽,可以安排工作,青田县政府安排陈福成到鹤城中学教书,陈福成的人生第一次有了正大光明的工作,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政策路线引导下,对海外华侨的歧视消除,1988年出国45年之久的父亲陈特浩先生首次回国探亲,对公民申请出国的限制放松,陈福成摘了右派帽子之后1980年就申请到护照,1981年陈特浩为陈福成申办到挪威签证,陈福成顺利来到挪威与父亲团聚,在父亲的中国餐馆里打工。

来到西班牙定居扎根第二故乡。

西班牙,欧洲西南部伊比利亚半岛国家,领土有五个浙江省那么大,人口比浙江省少50万。这里阳光普照,气候温和,物产丰富,物价便宜,人们友善。1973年3月10日与中国建交,1975年佛朗哥去世,卡洛斯国王登基,实行改革开放政策,国民经济蓬勃发展,西班牙还是老牌资本主义国家,17世纪还是海上霸主,世界强国。早在1919年马德里就开始建造地下铁路,而中国那时候是民国初年,连铁路也没有,有钱人出门还坐四人大轿呢。

1983年陈福成55岁,从挪威来到西班牙马德里,当时全西班牙有1000多名华侨分布在马德里、巴塞罗那、瓦伦西亚等少数大城市以及马约卡与格那里亚群岛。西班牙的政策非常的宽松,1985年2月24日正月初五,郑红美持陈福成办来的西班牙生活担保书来到北京,带三个孩子到西班牙驻北京大使馆申请签证,那时候申请出国的人极少,签证马上批准,郑红美全家四个人回家准备行李,从温州乘轮船到上海,从上海乘飞机到香港,从香港乘飞机。1985年2月14日情人节那天郑红美带三个孩子到达马德里与陈福成团聚。当年4月夫妻俩在马德里市中心黄金地段开了一家中国餐馆:五月花饭店。饭店开张以后生意不错,后来孩子们都慢慢长大,几年后又在别的城市开了第二家红宝石餐馆,经营两间餐馆,自然活多了也忙了。陈福成年届60,对西班牙华人来说还是年富力强的壮年呢,可是陈福成公子哥脾气上来了,我都60岁了还要我干活?我不干了,回青田养老去。后来就把两个餐馆丢给郑红美管理,独自跑去青田回老家养老去了。

2011年3月30日,父亲陈特浩在挪威奥斯陆逝世,享年91岁,母亲叶婉英1994年10月在青田逝世,享年89岁。

福气满溢的陈福成在幸福中慢慢老去。

幼年的陈福成是母亲叶婉英的心肝宝贝,在妈妈的细心呵护下长大成人,成人之后的陈福成在妻子郑红美的照顾下,度过了人生中最苦难的5年新疆岁月,在55万名流放大西北的右派分子之中,陈福成的流放生活算是最好之一,享受着家庭的温暖,幼女幼儿在身边,一定程度上也会使阶级斗争缓和一些,让人产生侧隐之心。少受斗争,少受苦。老年之后子女们各自事业有成,对父母孝敬,陈福成在西班牙享受天伦之乐,90岁大寿之后,陈福成患上了了最幸福的海默尔症俗称老年痴呆症,所有过去的经历过去的苦难回忆全都忘记光光了。现在是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地在老伴郑红美的陪伴下,每天晒太阳散步,偶尔参加打太极拳,在花团锦簇的公园里,在春夏秋冬的轮回中幸福地慢慢老去,最美夕阳红。

                陈家其  2019年3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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